
文/左齐
1950年年底的时候,由新疆军区骑兵师派往西藏阿里地区的先遣连在改则区的扎麻芒保刚刚解决了吃住问题,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个新问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天半夜,一位藏族老大爷跑来报告说:拉萨的噶厦派的人到了噶大克,散布谣言,说他们不费一兵一卒,单凭高原的恶劣气候,就能把进驻扎麻芒保的我军,全部困死在藏北高原。
乍一听,这说法似乎不值得一笑,可是,没出几天,李狄三同志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大批病号突然发生了。
所有的症状都极其相似,几乎所有发病的人都经历过这样的几个阶段:先是感到出奇的肚饥,吃多少也不饱,接着是出奇的肚胀,几天不吃不知道饿。
最后或者是手,或者是脚,突然暴肿起来,于是,再也不能走动,再也不能干活了。
这就是可怕的高原症!在当时,我们不仅不知道应该怎样治疗,而且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个“敌人”!
当时,医生和李狄三同志都错以为这是一种传染病,因此,把清洁卫生工作放到了头等重要地位,应做的一切都做到了。对发病的同志也施行了相当严密的隔离。病号却依然在一天天增多,这就更增加了人们的不安。
经医生提议,行政上注意了严格掌握休息制度,并把体力劳动降到了最低限度,仍然制止不住发病率的增长;而马匹,也开始成批地倒毙起来。
唯一使人欣慰的是,连首长都还健康。李股长也显得更为精壮了。
看得出来,他的手脚很利索,有时玩两下单杠、双杠也很灵活,只要他们没有问题,大家就比较安心。
可是,阴影却暗暗地降到先遣连的头上。巴利祥子,那个以彪悍出名的猎手,第一个闭上了那鹰一般的眼睛。
在送葬的路上,李狄三和其他几个连首长,抬着巴利祥子的遗体走在最前面。
平平的雪地,没有一块石头,李狄三同志却忽然跌了一跤,人们扶他起来,走了几步,他又第二次跌下去,别人赶紧替换了他,继续向墓地走去,而他,却掉在了最后,最后。
当时,人们还以为他是由于伤心过度(他的确很伤心)。可是他的助手(就是向我们报告的这个陈干事),却已焦虑的注意到,他的两条腿比先前粗得多了。
当天晚上,这个年轻人追问了他,起初他还百般推脱,直到这个年轻人把证据给他揭出来,他才改换了口气,讲出许多理由,要这个年轻人替他隐瞒。
这个年轻人后来十分懊悔,一再责备自己:当时怎么会轻信了他的话,以致没有向党支部报告这个应该及时报告的不幸消息。
因为没有工作做。生活一时显得有些枯燥,干部中间不免有人发起愁来。
李狄三笑道:“这有什么可愁的?没工作就学习嘛!人们一想,也对!可是学什么呢?一天到晚老学文化?
李狄三说:“学文化也很好,就是要好好学习文化,有了文化就能更好的研究党的政策,将来西藏全部解放,需要多少人为党做工作啊!
如果我们能把全连同志的政治水平都提得很高,我们做工作就有办法了。
另外,学些藏族语言、文字也很重要,如果我们能把全连的同志都培养成小翻译,将来开展工作,不就更便利了吗!”
他缓了口气,又说,“不错,目前的处境很不好,疾病正威胁着我们......在这种情况下,主要是鼓舞同志们同自然斗争的勇气,消除恐惧情绪,希望同志们把眼光放远一点,精神要愉快一点,用我们的乐观情绪去感染全连!就是断了这口气,我也要笑一笑,同志们,有时候,笑,也可以算是一个任务!”可是,刚一说完,他自己也被这话逗笑了。
对于李狄三说来,这可实在不是笑话,真正清楚这一点的,在当时还只有陈干事自己。
当李狄三颠颠顿顿地从这班跑到那班,分班教授《中国革命读本》的时候,只有他心里明白:为什么李狄三的腿上忽然扎起了一条臃肿的裹腿。
当他眉飞色舞地描绘着共产主义远景的时候,只有他心里晓得:为什么李狄三同志的鬓角上会渗出那么多的冷汗。
当李狄三同志意气风发地讲述共产党人的硬骨头的时候,只有他心里清楚:为什么他全身似乎在隐隐地抖动。他暗暗地着急,偷偷地落泪,不止一次地向李狄三同志表示:他要揭穿这个秘密。
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每次都被李狄三用恳切的言词,充分的理由打消了。
有一天,赶上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经李狄三同志提议,全连集合在门外一个临时活动的操场上做“瞎子捉拐子”的游戏。
按照规矩,充当瞎子的人应该被蒙住眼睛,左五右六地转上几个圈子,然后顺着“拐子”的掌声摸去,直到捉住为止。这种游戏的特点是,越容易捉到越乏味,越是捉不到越有趣。这天,大家越玩越高兴,全都笑得捂住了肚子。
李狄三可能是受了大家这种情绪的感染,要让大家玩得更痛快一些,他竟跳到圈子里,要求亲自扮演“瞎子”这个角色,这一来可吓慌了一旁站着的陈干事,急忙伸手把他抱住,喊到,"你疯啦!看看你那两条腿......”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呼的围过去,七手八腿挽起李狄三同志的裤腿一看,原来,他在光腿扎了绑带。众人一下惊呆了:“呀!......你......你为什么要瞒着大家嘛!
众人立即把他架回了屋子,并且通过了一条决议,限制李狄三同志的室外活动,强制进行休息。
最初的一两天,李狄三同志确象在认真地休息,其实,背地里一刻也没有闲着。
他请人抱了一堆野羊毛,偷偷地捻成了一根结结实实的绳子。又逼着他的助手替他拴在各班之间,然后,他捋着这条绳子,又在各班的地窖门口笑吟吟地出现了。
人们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崇敬,只有默默地下定决心,以崇高的思想来要求自己。
漫长的冬天在退却,暴烈的风雪在退却,太阳的热力逐渐能被人感到了。
然而,李狄三同志的精力象灯油在一点一点的消耗,他已经不是两腿浮肿,而是全身浮肿了。
十多个同志接连牺牲,给人们心里添了一层愁云。干部们在心里暗暗替他使劲,坚持住,股长!只要大部队一到,你就可以回新疆休养了!只要你一回新疆,你的病就快好了!
几位连首长在一起研究,必须采取强制李狄三休息的措施。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陈干事,告诉他:无论如何,不让李狄三下床走动,还用炒盐给他热敷。
这时,李狄三又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奇的工作。他吹一阵笛子,趴在铺上写一阵子,两天以后。他却编出了几首十分动听的新歌:
进军藏北先遣连,不怕苦来不怕难,
寒冬将退阳春到,坚持会师边防线。
多出主意想办法,鞋袜破了兽皮扎,
衣服烂得露了棉,用条麻袋补住它。
赤胆忠心为人民,越是艰苦越光荣,
红旗一杆插藏北,春风万里度昆仑。
这几支歌子,很快就被大家学会了,而当战士们在外面迎风歌唱的时候,他就在屋里用笛子伴奏。
脆亮的笛音,高昂而有力,不知道的人万万想象不出会是从一个卧床月余的病人口中吹出来的。笛声,安慰了战士;歌声,鼓舞了人们,大家对李狄三的强韧的生命力有着神奇的传说。
四月底的一天,几位藏族老大爷来看他时,他的气色特别好,还谈到了他的老家河北,说那里的麦苗这时快有半人高了,说他的儿子暑假就该升高小了......又说又笑,很有精神。
老大爷们临走,他又请老大爷帮我们想想,附近的藏民有没有急需我们帮助的地方。
老大爷说,主要是没有盐吃,因为盐池被雪封住了,每年这时都没有盐吃。
李狄三一听,立即和连首长商议,选拔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同志马上出发,想尽一切办法搞到盐巴,送到每家藏民的手里去。
背盐的人刚走,哨兵就来报告,说当地最反动的一个马本(藏语音译,意思是“军官”或“军事长官”)前来拜访,已经在外边下马了。
副连长和陈干事把这位马本让到了连部,请问他有何见教。马本说是专来拜访,没有别的事情,后来从言谈话语之间,副连长才摸到了底细:原来,拉萨的代表已经到了北京,很有可能达成协议,因此,他才变得如此殷勤起来。
这个发现,让副连长十分兴奋,急盼这位客人快些告辞,好去报告股长,让股长也高兴高兴。
可是,客人这次真是话多,“人好吗?马好吗?首长好吗?你好吗?”上上下下问个不休。
好容易要走了,突然,一个神采焕发的人,大步大步地踱了进来,客人立刻地迎上去,叫了声“指挥”(在和藏政府办交涉时,只有李狄三使用过这个名),当时,小陈非常奇怪,马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股长,而他自己,反倒费劲地端详了半天:股长!
难道这就是刚才还在床上躺着、全身肿得厉害的股长?......过来细一看,果然不假。
对于小陈,这侃侃而谈的语调,这爽朗的笑声。这背着手踱来踱去的姿态,这伸缩自如而潇洒有力的手势......在几个月以前,都是再亲自熟悉不过的了。
仅仅因为这一向看惯了这个颠颠顿顿,抖抖索索,不拽绳索站不起来的李股长,才使以前那样熟悉的印象反而变得淡薄了。要不是有马本在旁,小陈简直要扑上前,把他的股长抱起来,大声喊叫:“啊哈!股长!你可好罗!”
他好容易抑制住自己这欣喜若狂的情绪,津津有味地一旁听着股长的谈话,觉得股长的每一句话有千钧的重量:“马本先生,据说噶厦方面有人打算把我们置于死地,扬言不费一兵一卒。单靠藏北高原的恶劣气候,就能让我们全军覆灭。可是,冬天已经过去了,你看得很清楚,我们仍然健在。遇到过一些困难,但是被我们战胜了!因此,那些妄想与人民革命武装为敌的人,必须明确认识一点,人民解放军为了解放西藏,即使有天塌下来的大难,我们也是不会低一低头的--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马本连连点头:“对!对!很对!”
马本告辞,李狄三甚至牵着他的手送出了门外,小陈因为确信股长已经神速地恢复了健康,对此并未发表异议。
只是第二天医生报告李狄三病情恶化时,人们才突然惊慌起来。
跑进床前一看,李狄三鼻息十分微弱,眼睛也灰蒙蒙的,滞呆了。
卫生员从药箱里取出仅剩的一支盘尼西林药液,要给他打针,他却用力地摇摇头,不让打。
医生要亲自动手,还是不让打。一旁急坏了副连长,只得给医生下命令,“坚决打!”
这一来,逼得李狄三同志开了口,斩钉截铁地说:"不......不要浪......费!给.....新病号......留下!”
副连长从他的枕头下边取出一件干净衣服,想给他换上,可是,他捺着身子不肯起来,看样子是用了最大的精力,喘嘘嘘地送出几个字来:“不,......不忙......能......坚持......”
又喘了半天,又进出一个字:“盐?”
副连长大声告诉他:“送到了!藏民很高兴!你放心!”
他合上了眼,喘了一阵,又说:"......开会......支部......"
支委们知道,按照他不久前布置的工作,今天应该讨论几个同志的入党问题。
于是赶紧答应他:“你休息吧,我们马上召集。”
可是,他又睁开了眼睛,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是难受地指着自己。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什么意思。还是陈干事猜懂了他的意思,问他:“你是不是说,在这里开会,你也想参加?”他才又合上了眼睛。
大家不愿辜负他的心意,惹他着急,赶快把人集合到了这个地窖里。他合着眼睛,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看样子是顾不得听了。
可是,每当主持人宣布表决时,他却哆哆嗦嗦地伸起手臂,向着检票的同志,直到检票的同志数上了他这一票,他才落下手臂,合上眼睛,又自管喘起来。
从此以后,有好几个夜晚,医生都来报过病危。每一次大家都估计到他可能支持不到天明,可是到了早上,他却仍然强睁着眼睛,喘喘吁吁地听着译电员向他朗读师里新来的指示。
特别是收到了后续部队“五一”出发和即将到来的消息,他眼睛放出亮光,连说了两个“好"字;人们巴望着他能坚持到安子明同志的到来。
就这样,一直拖到了五月二十六日的中午,安子明同志走近了他的身边!
小陈当时特别注意他的脸,他很想笑,只是笑不出来。靠着安子明同志的帮助,他才从枕头下边拿出了他那本日记本子,颤微微地托着放到了安子明同志的手里。
安子明同志怕他听不清话,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老李,你已经彻底完成了党的任务了!和平解放西藏的协议签字了!你安心休养吧!”
他似乎用心地听着,听着!他嘴角一松,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用手轻轻地拍打着安子明同志手上的日记本。
人们担心了一个多月,随着他这一笑,也放下心来。可是就在这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这时,会师的欢呼声在营地里喧腾起来,李狄三同志的脸上那十分放心的笑容越发明显,小陈猛然想起了他的一句话:“就是断了这口气,我也要笑上一笑”,不由得鼻子一阵发酸,转身跑了出来。
李狄三同志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仅有的一点点遗物,在他那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也早做了安排:茶缸子留给一个班长,皮大衣送给一个战士,那身始终不肯让人替他换上的干净衣服,原来是留给一位炊事员同志的!
他把蒙族战士巴利祥子生前送给他的两张狐皮和自己用了十多年的一支“老金星”留给了河北老家他的儿子。
而那个写着进藏工作总结的日记本,则是献给他的伟大的母亲-共产党的。
在日记本上,还有一封写给师党委的信,信上说:......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请党宽恕......"
他已安息了,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狐皮和钢笔,还要寄给他的五斗。
他的五斗,今年该有十几岁了吧,那么,当藏北高原上的人们一遍遍地谈讲着李狄三同志的时候,他正在做着什么呢?他的爷爷辈的人,让旧社会压弯了脊梁骨,后来又把儿子献给了革命;和他父亲同辈的人,为了革命,有的贡献了生命,有的身受百创;连他的母亲,也在艰苦的岁月里咬紧牙关,支援了革命,都为子孙后代开辟美好的前程拿出了一切。
我很想问一问五斗,当你接到父亲这支笔要知道这是一支革命的笔啊?你将如何想?又如何做呢?我祝福五斗和他的同辈们炒股配资交流网,因为那无限美好的未来,是属于年轻的一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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